老太婆拍着手一下子跳起来,笑得满脸都是皱纹:“是呀,是呀!我是说过,我们的小溪里太单调了,有两只鹅那该多好。他们不但好看,还会发出呃——呃——的声音,我在前面走,他们会摆动着身子紧紧跟着,还会孵出小鹅,我们这个家就会热闹起来啦!”老头子擦着嘴又说:“我把两只鹅又换了一袋烂苹果。” “啊!上帝!我的老头子,你可真聪明!”老太婆一下子跳起来。“你作的事都是我梦想作的呀!昨天——对,就是昨天我们的邻居汤姆——你记得他的姨妈——还在说,他们家的猪太瘦了,如果能有一袋烂苹果,给猪吃,那该多好!我们的猪可以吃到烂苹果了——亲爱的,我非得亲你一下不可!”她一下子扑上来,再次拥抱了老头儿,在他面颊上狠狠地吻了一下…… 那两个英国人已看得目瞪口呆。他们赌输了。英国人说,一个人总吃亏,总是保持快乐,这样的人比金子还要贵重! 父亲母亲听到老头子换东西的过程,已经开始笑了,他们开始还有点矜持,——有时我在想,也许他们就是为了在儿女面前保持矜持的形象,才不肯大笑的——但讲到老太婆的反映时,父母亲便不再控制感情了,父亲笑得流出了眼泪,他是这样的,坐在矮凳子上,低着头,用拳头顶着前额,笑得全身都在哆嗦,笑得咳嗽打呛。母亲则是仰着脸笑,手中的药片都洒落在小桌子上,嘴里轻轻念叨了一句什么,父亲赶忙凑过去谛听,但母亲极清晰地重复了一句:“这个故事有意思!” “这个故事好!”父亲擦着眼泪,他已经恢复了平静:“人,要吃得起亏。” 如果说,我家有过人笑,这是唯一的一次。
我一下子被点化得如醍醐灌顶。 父母亲是不是弥密得天衣无缝?不是的,虽然微不足道,也还是“有”的,除了反右斗争过后说到的“如果我划右派,会不会离婚”的问答,我感觉到父亲是“灵魂上中了一箭”那样的难过。再早年还有一件是1942年,父亲在昔西一区当区委书记,那时叫“区政委”。政委有“最后决定权”比区长大了去。有一天,他区里一家人结婚,花轿吹吹打打从他面前过,他听到轿中新娘哭声,越听越不对头,便唿地跳到路中间扬手拦住了轿“你们停轿”叫出新娘来询问情况:原来是她父母把她嫁给一个糟老头子,她心里难受忍不住哭了。父亲当即宣布:“抗日政府主张婚姻自主,这姑娘既然不愿意,我宣布这件婚姻作废!” 父亲很早就告诉我这件事,这故事充实一下,很可以“出戏”的,我以为也就是这么个事而已。我没有想到这个故事后边还真的“有戏”,戏文的衍化,直至发展到母亲破门入伍。 这是否母亲入伍的决定因素?肯定不是,因素很多,这是“其中之一罢”。 1967年我到邯郸姑姑家住,一次偶然闲谈,我说起了这事,姑姑一下子笑起来,说:“孩呀,你不知道,就那么一会儿,那个女的(新媳妇)就看上了你爸,央人托己的找你爷,要把闺女说过来……”我说:“那我妈呢?”姑姑说:“所以我说那女的不要脸,不是个正经货——你妈当然不喜欢,他们来说亲说了好几回,意思是你爸和那女的有感情,让家里的离了,和他闺女成亲……”(八十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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